28 上料用法¶
上层材料借助语言把既有概念重组为新概念和关系,也可通过多语境中的词络约束间接赋予词义。语言材料同时传递知识和说话者的概念框架。
依靠语言¶
其实,自上学习之所以能直接从上层出发渐构新概念和知识,依靠的是语言世界对概念世界的扩展。
正是这种扩展,让人类不像其他动物那样完全受限于经验,而是能想象出从未经历的事物。
鱼讲课¶
还记得“概念代理”一章中提到的语言能让人超验思考吗?
当时举了一个例子:“一只鱼站在树顶上,给飞过的鸟儿们讲解如何游泳。”
从来没有人有过这种经验,但我们却可以思考它。怎么做到的?
我们确实没见过鱼站在树上讲课,但我们在和腿有关的情境中渐构过站的概念,在和人相关的情境中渐构过讲解的概念,当然也渐构过鱼的概念。我们用符号作为概念的代理,把这些来自不同情境的概念汇聚到同一个时空里,再按照语言的组合规则进行重组,就能想象出从未经历过的事物。
形+名¶
另一个典型的自上学习是定语 + 名词的组合,例如 “正在练瑜伽的” + “蛇”、“绿色的” + “云”。即使一个人在现实中从没见过这些现象,也能靠语言组合出这些概念。
超验龙¶
我们在构造(中国)龙这个概念时,不需要亲眼见过这种生物,只要把蛇身、鹿角、鹰爪、鱼鳞等已有概念组合在一起,构成它的共有属性,就能渐构出“龙”的判别模型。
吸血鬼¶
我们还可以在超验概念的基础上,进一步渐构联结模型。
例如, 有了 “吸血鬼” 概念后, 我们可以利用 “任何吸血鬼接触阳光都会被烧成灰” 这类上层材料, 渐构出一个 “从吸血鬼被光照到后续反应” 的联结模型。
旧义重组¶
明白了自上学习何以可能后,我们便能知道上层材料的使用方式,那就是:依照材料中给出的组合方式,对已有概念进行重组注,渐构出待学的知识。我们将上层材料的这种使用方式称为“旧义重组”。
重组偶数¶
比如,学习“偶数是能被2整除的整数”这个材料时,就是依照材料把能被2整除(种差)和整数(属)这两个已知的旧概念,组合出偶数这个新概念。
这种定义方式有个专有名称,叫“属加种差”。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要先找一个与目标概念最接近的上层概念,再用其他概念修饰和限定它的外延,使其和目标概念的外延一致。
由于目标概念归属于所选的上层概念,因此这个上层概念也被称为“属”;而修饰限定词能根据特征将其与同属的其他成员区分开来,所以叫“种差”。其形式是:新概念 = 差别特征(种差)+ 上层概念(属)。
改造积木¶
这种方式就像拼积木,先挑一个和新造型最像的已有积木(属),再拼上细节积木(种差),拼成你想要的新的积木造型(新概念)。
指令¶
明确给出如何用旧概念重组出新概念的上层材料,也被简称为“指令”或“指示”。
隐性用法¶
旧义重组是上层材料的“显性”用法,上层材料还有一种“隐性”用法。
此前讲过,渐构判别模型时,我们需要找到一组共有属性,作为判断某现象该被归为此概念还是非此概念的判别条件;而渐构联结模型时,则要找到从输入概念到输出概念之间的普遍关系。
那么,除了旧义重组,我们还能用其他方式借助上层材料来实现这两个目标吗?答案是:能。
语境赋性¶
我们知道, 想要在句子中正确使用一个词, 必须遵循特定的语法规则和搭配常识。
这意味着,待学知识的指代物被人们用在某句话中时,语法和常识对这个指代物(词)的约束,就会给它的被指代物(概念)赋予特定的属性。
欧佑迪斯¶
例如,“他把一杯欧佑迪斯递给了我,我一口喝下去,觉得特别暖和。”
这句话虽没有对“欧佑迪斯”的含义进行说明,但语法和常识却给“欧佑迪斯”所指的概念赋予了下面的属性:
☐ “欧佑迪斯”被放置在“一杯”这个量词之后,可推测:它是被放置在杯中的东西。
◎ “欧佑迪斯”是“喝”这个动词的宾语,可推测:它是可直接饮用的液体。
☐ “欧佑迪斯”被喝后,喝的人觉得“特别暖和”,可推测:它是热的或会引起暖感的(如含酒精的饮品)。
词络约束¶
如果一个待学词只出现在一两句话中,恐怕还不足以确定它的含义,但如果被置于足够多样的语句中,与众多其他词形成一个关系网络,它便会受到多重约束,被赋予足够多的属性。利用这些属性,我们的大脑就能渐构成出它的判别模型,也就是学会这个概念。
我们将这种借助隐性关系网络的约束来进行学习(渐构)的方式注,称为“词络约束”。
正是因为有词络约束这种学习方式,人们才无须查字典就能在阅读中自然而然
地掌握大量词汇的含义。
二者区别¶
词络约束和旧义重组的区别在于:运用旧义重组时,我们直接根据材料给出的指示进行概念组合;运用词络约束时,材料中并没有给出如何重组概念的指示,我们根据待学词在材料中与其他词所形成的隐性关系网络来确定概念的内涵。
数独¶
如果你玩过数独这种游戏,就能轻松明白这种学习方式。二者都是通过多重关系的约束来确定目标的。
君子¶
我们都知道孔子赞赏君子,但《论语》中并没有“君子”的定义。可我们读《论语》时,依然可以形成“君子”的概念。这是因为在《论语》中,有大量包含“君子”一词的语句,例如:
◎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可推测:君子有多做少说的属性。
◎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可推测:君子有不拘小节的属性,且君子与小人是对立的概念。
这些语句为“君子”编制了一个隐性关系网络,不断收紧“君子”的意义空间。这便是为何即使没有定义,人们也能通过读《论语》对“君子”形成大致认识,知道至少需要满足哪些条件才能被归为“君子”。
学习概念¶
再以 “学习” 这个词为例讨论一下。没有人教过孩子什么是学习,但孩子却形成了相关认识。这种认识是从哪来的?
其中一部分是通过归纳哪些行为受到了夸奖的自下学习来塑造的。
另一部分是从家长和老师的话中,通过词络约束的方式塑造的,比如:
◎ 父母说“快去学习,别玩了”——学习和玩是对立概念注。
◎ 老师说“我们应该向这位同学学习”——学习可以是效仿他人。
◎ 长辈说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 ——学到的东西可以是负面的。
◎ 同学说“军训的这段经历,让我学会了坚持”——学习可以发生在实践中,学到的东西可以是一种品质。
◎ 父母说“你不好好学习,长大了找不到好工作”——学习的好坏,决定未来的就业,也受努力的影响。
由于在家长和老师的话中,“学习”一词往往只隐含了社会视角下的属性,即“学习”这种行为与考分、升学、就业等外部评价和社会反馈的关系,那么孩子由此形成的对“学习”的认识,也只能是一种社会视角下的学习,不能凭借这些言语获得认知视角下的学习,即无法理解“学习”的内部发生过程。
语料¶
也就是说,通过词络约束所能学到的知识,取决于所用的学习材料(如上例中的家长和老师的话)。
将待学词运用在言语中的材料,在本质上也对规律进行了一种抽象描述,也属于上层材料 / 规述的一种,只不过这种描述是间接的。像这种包含待学词的语言用法的材料也被称为“语料”。
第一老师¶
现在你应该更能理解为什么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这并不是因为家长会系统地向孩子讲授知识,而是因为家长在日常交流中会源源不断地生成语料,影响孩子对各种词汇和概念的渐构。由于这些语料本身源于家长的认知结构,因此家长自己的世界模型与价值模型往往会在无形之中被传递给孩子。
比如,“你不好好学习,长大了找不到好工作”这句话,不仅传递了学习与未来职业相关,还间接引入了职业贵贱的概念。这句话说的是不好好学习的不良后果,同时传达了工作有“好”“坏”之分的价值观念。
非先天¶
我们会发现,自上学习不同于自下学习,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学习方式,需要后天训练,也是只有人类才能掌握的学习方式。
初生儿¶
例如,人类婴儿借助自下学习,大约能在3个月时开始学会识别生/熟面孔,5个月时开始学会抓握,一岁多时开始学会走路、学会说“妈妈抱”“吃饼干”等双词组合,但婴儿无法依据“正外部性是指某经济主体的经济活动导致其他经济主体获益,而受益的主体并未为此支付费用”这一特性学会正外部性的概念。
牧羊犬¶
有些人以为动物不会学习,其实很多动物和人类一样,具备出色的自下学习能力,只是无法进行自上学习。
拿以聪明著称的牧羊犬为例,它们可以通过直接交互的自下学习,掌握判断羊群走位和围堵羊群的技巧,甚至还可以学会辨别主人的不同语音并建立与行为之间的对应关系,以此听懂主人的命令。
但你无法通过讲解“先观察羊群的移动趋势,再根据加速度判断接下来的包抄角度”,来让牧羊犬进行自上学习。
主干提要¶
- 依靠符号以及组织规则对旧知识进行重组,可实现自上学习。
- 一个词被使用时,会受到语法规则和常识的约束。
- 一个词在众多语句中受到的多重约束,可用于自上学习新概念。
- 运用词络约束,人们无须查字典,在阅读中就能学会新词汇。
- 孩子依靠词络约束可以从家长的语料中无意中学到家长的三观。
- 自上学习需通过后天训练来精通。
概念提要¶
◎ 旧义重组:依照材料给出的组合方式,对已有概念进行重组,渐构出待学的知识。
◎ 指令:给出如何用旧概念重组出新知识的上层材料。
☐ 词络约束:一个词在众多语句中受到多重约束,这为概念赋予足够的属性,直至形成概念的内涵。
◎ 旧义重组 vs 词络约束:给出重组方式 vs 没给重组方式。
◎ 语料:包含待学词的语言用法的上层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