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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知识革新

本章主线 · AI导读

知识更新既可能来自新对象与新情况,也可能来自认识目标和概念划分的改变。作者借此解释自己的学习框架为何需要重划信息、知识、记忆与学习。

4 处重点与评注全书精读导览

仅模型

仔细思考一下,当我们建立科学理论时,究竟在追求什么,又在对抗什么?

我们其实是在对抗无限的未见:从有限的已见情况出发,试图建立一套能够泛化无限未见情况的模型。

这种追求和对抗,注定了科学理论不可能成为永远正确的真理。

这就像拿着几张城市街道的照片,却要绘制整个世界的地图。我们可以确保地图准确反映已见的街道,但无法保证它能描绘那些从未见过的角落,也无法保证已见的街道在未来不会被拆除或改造。

因此,只要一套理论是用来反映现实的,除非它所反映的现实本身是静止不变的,否则这套理论就必须随着现实的演变而更新,也就注定不会被冠以“永远正确的真理”之名。

科学理论正是这样一种随着现实变化而持续迭代的模型,刚好也符合“渐构”二字的含义。

在这个意义上,科学理论更应被理解为尚未泛化失败的模型,而非永远正确的真理。注

真理执念

然而,很多人在本能上都不愿接受科学的这种渐构本质。

刘慈欣在《三体》中就描绘了一个情节:科学家发现“物理学不存在了”,纷纷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一情节精准捕捉了公众对科学的普遍想象——将科

学理论视为不可动摇的真理支柱。

但这种 “真理执念”,其实源于人们非常了解科学知识,但对科学知识是如何产生的知之甚少。这跟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方式有很大关系。

其实,如果真的出现“物理学不存在了”,科学家恰恰是最不可能崩溃的群体。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工作并非发现永恒真理,而是渐构可泛化模型。当模型泛化失败时,他们会兴奋地更新模型。因此,“物理学不存在了”在他们眼中,不过意味着“可以发新论文了”。

受何影响

那么,科学知识又在什么情况下会更新呢?

双因素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了解知识的创造受哪些因素影响。

想必大家都能理解:被认识的事物会影响知识的创造。我们将这种影响称为“客体影响”。

但很多人都不太理解的是:认识者自身也会影响知识的创造。我们将这种影响称为“主体影响”。

此前讲过,知识的创造,始于主体。只有在主体根据自身目标或感知习惯来划分概念后,我们才能讨论所划分的概念之间形成的关系能否反映现实对象间的普遍关系。换言之,知识(一种规律)并不是物质世界自身的产物。它既包含主体的方面——将物质现象主观地划分为概念,又包含客体的方面——物质现象间的实际关系。

由于科学知识的更新受主体与客体双重因素共同影响,所以脱离主体对物质世界的概念划分,去讨论物质世界本身的规律是没有意义的。

绘制地图

这里用画地图来做类比。绘制地图前,首先要明确我们的主观目标——是想要宏观视角还是微观视角?是用来展示建筑分布,还是用来指挥交通?是供驾驶车辆时使用,还是为飞机提供导航?

在确定目标(主体因素)后, 我们才能根据道路的实际情况(客体因素)开始绘制。即便是针对相同的道路(客体因素), 也会因主观目标(主体因素)的不同,而绘制出不同的地图。

我们当然会遵照实际道路(客观方面)来绘制地图,但选择展现哪些信息以及如何组织、编排信息等主观因素注,早在着手绘制之前就已经蕴含在地图之中了,所以这常常被人们忽略,也容易被误以为是“道路本身的东西”。

世界规律

下面举一个例子来说明: 不同的概念划分, 会导致我们渐构出不同的规律(理论)。这个例子可能有些 “套娃”, 需要仔细理解。

前面提到:“脱离主体对物质世界的概念划分,去讨论物质世界本身的规律是没有意义的。”这句话本身也是一个规律。这个规律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我们先在书里划分好了物质世界和规律这两个概念。

物质世界被定义为无人类参与的纯自然世界,意味着它本身就是一个未被划分、无法言说的现象集合。在这个定义下,物质世界不会自己给自己划分概念,除非我们将它拟人化,但即便如此,它也只会将自己划分为一个概念,即世界本身。基于这种划分,我们只能得到“世界是世界”这个结论。

规律被定义为多个“对象间关系”的共性,意味着单个对象不能被归为规律,因为它形成不了关系;一个“对象间关系”也不能被归为规律,因为不构成共有。因此,“世界是世界”这个结论不能被归为规律。

在这样定义物质世界和规律时, 我们才能得出 “脱离主体对物质世界的概念划分, 去谈物质世界本身的规律没意义。”

如果我们改变对物质世界的概念划分方式,将其定义为既包含自然环境,又包含人的认识行为的世界,那么人的概念划分就是物质世界的概念划分,而基于这种定义,我们就会得出另一个规律,即“物质世界会自己划分概念,并拥有自身的规律。”

这两个结论其实并不矛盾,因为它们是基于不同的概念定义所渐构出的。这个例子恰好体现了:不同的概念划分会导致我们渐构出不同的规律。

记忆划分

此前所说的内隐记忆和外显记忆,也不是物质世界自己的概念。哪怕在解剖层面上,也不能划分出大脑的某片区域是内隐记忆,另一片区域是外显记忆。

我们之所以如此划分这两个概念,是因为主观上习惯将意识作为思维层面的自我,于是以“能否被意识感知”为界,划分出来了内隐和外显,并在其基础上建立了一套理论。如果换一种划分方式,相应的理论也会大不相同。

中西差异

古代中西医的划分差异,也能体现不同的概念划分会带来不同的理论体系。

古代中国人习惯将人体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于是从整体状态上划分出了阴阳、脏腑等概念,发展出了中医,核心目标是通过调节平衡来维持健康。

而古代西医则习惯从“组件拼装”的视角将人体划分成不同器官和系统,核心目标是针对这些“部件”进行单独修复,从而让人恢复健康。

若把电脑比作人体,那么古代中医则习惯于将电脑划分成“关机”“开机”“休眠”等模式,整体调控,而古代西医则习惯于将电脑划分成“CPU”“GPU”“内存”“硬盘”等组件,分别维修。

人的定义

我们对人的定义,也反映了主体的影响。

当我们把具体的人作为客体来认识时,尽管客体都一样,但从教师、律师、刑警、艺术家、政治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等社会分工产生的不同职业出发,对人的定义却千差万别:

◎ 企业 HR 人员的目的是招募和管控,倾向于将人抽象为一种 “资源实体”,保留费用、经验、服从性、潜力等属性。

◎ 外科医生的目的是手术治疗,倾向于将人抽象为一种“血肉实体”,保留骨骼、血液、器官等属性。

☐ 心理医生的目的是心理和行为治疗,倾向于将人抽象为一种“思维实体”,保留情绪、认知、经历等属性。

◎ 销售员的目的是推销产品,倾向于将人抽象为一种“需求实体”,保留购买力、兴趣喜好、消费习惯、决策过程等属性。

☐ 演化生物学家的目的是理解演化历程,倾向于将人抽象为一种“基因实体”,保留基因、适应性、繁衍策略等属性。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处于特定分工下的人(主体)都是以特定的处理目的与他人(客体)打交道的,由此抽象出各式各样的人。

这里并不存在先天固有的“人”的定义,任何关于“人”的定义都是属于特定的人与人关系或者说社会关系中的。

当社会关系改变时,人与人彼此打交道的方式就会改变,对“人”的定义亦随之改变。

异化的人

如果将某个社会关系中的“人”的抽象误当成人先天本质的定义,那这个“人”的抽象就可以被用来异化处于不同社会关系中的具体的人。

注意, 本书中的 “异化” 是指要求某东西按照不属于它所处关系的类别进行转变。

例如,若将演化生物学中的“人”的抽象误当成“人”先天的定义,那就可以用它将所有其他关系中的具体的人都异化成一种剥离文化、道德和情感等属性的、只为留下基因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机器。

有人读到这里,可能会下意识地觉得“原来这种定义是错的”,然后继续去找那个最接近真理的“人”的定义,这就又陷入了类固有观,即相信存在一个先天固有的、可以脱离社会关系而孤立存在的“人”的定义。前面说过,任何客观概念都依存于其所处的关系中。演化生物学中的“人”的抽象在研究生物演化时是合理的,只是在其他社会关系中未必合理。

再举个例子,若一个人将资本社会关系中的“人”的抽象当成“人”先天固有的本性,那就会认为这是所有具体的人的本性,并将处于情感、家庭、民族等其他社会关系中的具体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异化成单纯追求经济利益的机器。当他遇到违背这一本性的具体的人时,便会认为这些人要么是伪装的、另有所图的,要么是幼稚的、理性不足的。他没能意识到,自己推理时所用的“人”

的抽象是属于资本社会关系的,未必适用于其他社会关系。

费的批判

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六条和第七条论纲中,马克思批判过费尔巴哈,说他“撇开历史的进程,……假定有一种抽象的——孤立的——人的个体”,而没有看到“他所分析的抽象的个人,是属于一定的社会形式的”,并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两种推动

现在,我们便能回答知识在什么情况下会更新了。

由于所渐构的知识,既受主体的影响,又受客体的影响,所以不论是主体方面的改变,还是客体方面的变化,都会促使我们对既有理论进行革新。我们分别称其为“主体推动的知识革新”和“客体推动的知识革新”。

客体含义

注意,这里所说的“客体变化”指的是被认识的事物的变化,而不是物质世界的变化。

例如,被认识的事物是蔬菜,当我们的计算工具从算盘变成电脑了,并不称其为“客体变了”,只有当蔬菜本身变了,才称其为“客体变了”。

客体推动

对于客体推动的知识革新,大家都能理解。

正如现实道路发生了变化,地图 App 也需要跟着更新一样。

我们也可以稍微细化一下,将其分为已见情况的变化和未见情况的新增。

例如,地球环境的变化、社会环境的变化是已见情况的变化,微观量子的初见、新冠病毒的初见是未见情况的新增。

主体推动

最难理解的是主体推动的知识革新,也就是主体对概念的划分方式的改变所导致的更新。

由于主观目标、感知习惯、生理基础、宗教信仰等诸多方面,都会影响主体如何划分概念。个体的感知习惯和信仰也受成长经历所塑造。为方便表达,我们将影响个人如何划分概念的感知习惯和信仰等因素整体称为“主体框架”。

之所以称为 “框架”, 是因为客体的因素就像是泥土和砖瓦等搭建模型的材料,而主体的因素就像模具或建筑蓝图一样,决定我们如何搭建模型的内外构造。

学论更新

接下来,我们用学习理论的更新作为例子,来凸显主体划分方式的改变会带来理论的更新。

早期人类祖先和其他生物一样,要面对生存挑战,因此他们会将与自然的交互划分为学习,也叫“向自然学习”。这种学习一定是自学和终身的,也一定是先从具象层切入,再上升到抽象层的。我们称之为“自下而上”的学习。基于这种“学习”的概念划分,人类祖先便形成了最早期的“学习理论”。不仅是人类,其他高等动物也都共享着这一“学习机制”,毕竟学习直接关乎生死。只不过这种“学习理论”并不是由我们今天熟悉的意识和语言所建成的,而是自然筛选出来的一种本能,并且只能表现为一种行为,而这个行为在今天被我们称为游戏。游戏包含了早期“学习”概念的所有环节,涉及经验探索、模型渐构、实践验证,并且是一个迭代过程,但其风险被降到了一个可承受的范围内,是一种被保护起来的学习,避免个体在真实的自然交互中死亡。动物的大脑甚至演化出了一种奖励系统,在获取未见经验和模型预测成功时分泌多巴胺,以便让个体持续学习。

当人类发展出外部语言后,先从抽象层切入、再下降到具象层的学习,即“自上而下”的学习便成为了可能,也产生了传授和师父的概念。但由于早期语言并不精准,语言主要被用来引导实践方向,而非抽象模型的精准描述,后来慢慢发展出了师徒制。在这种模式中,“学习”的概念被划分成了基于师父引导而实践,在中国则形成了以修和悟为中心的“学习理念”。

随着人们越来越重视传授者的语录,原有的“学习”概念被细分成了学、思、习、行四个步骤,起点也不再是直接的经验探索,而是向老师请教,也就是前面的“学”字所指代的含义,至于思、习、行则分别指代理解老师的讲解、练习和应用。对应的学习理论则是由这些概念之间的关系所构成的,如学与思、学与习之间的关系。同时,对经典语录的复述要求,又让记和诵的概念被并入了这四个步骤之中。

到了工业革命时期,为经济、高效地普及教育,“自上而下”的教师讲授方式被广泛应用。但由于在义务教育阶段,所有学生不论是否自愿,都要接受一定年限的统一科目的教育,加上采用试卷的考核形式,导致多数学生对“学习”这一概念的划分,缩减到了学和记这两个步骤,也就是课堂听讲+记忆讲解的组合。至于习和行这两个步骤,慢慢与学习相分离。然而,这种在学校所形成的“学习”概念,并不符合校外的实际情况,也不符合大脑演化出的生理特性,于是当学生尝试基于这样的概念划分来搭建“理论”时,必然会遭遇各种错乱。例如:

当一些学生问 “如何激发学习动机” 时, 实际上是在探求, 如何在仅执行听讲和记忆的情况下, 让大脑产生多巴胺奖励。然而, 大脑对学习行为的多巴胺奖励,偏偏就集中发生在习和行的环节。

当一些学生成绩不佳时,就会觉得自己“不擅长学习”。但实际上,学习是刻在生物基因中的本能,这些学生只是不适应缺乏习和行的不完整学习模式。

当一些家长问 “如何让孩子远离游戏、爱上学习” 时,实际上是在探求,如何让孩子喜欢上一种残缺的学习模式,而远离那些能激发大脑产生多巴胺的完整学习模式。

当人们基于这样错乱的“理论”来改造学生时,便会很容易将学生异化成一种老师讲解的“蓄水池”。

当然,科学家们并不像大众这样划分“学习”概念。事实上,不同科学家对学生、教师、学习、知识等概念的划分各不相同。正是这些概念划分上的差异,催生出了不同流派的学习理论。受“唯一答案”的应试思维影响,通常学生们会想要从中找到“最正确”的理论,但正如前面所论述的,没有“最正确”的理论。科学理论之间的区别,主要体现在特定应用场景的便利性上。我们无法脱离应用场景去讨论什么是“最正确”的。

如今,我们随时随地都能接触到优质的授课视频,甚至可以借助 AI 生成无限量的个性化讲解。这一现象表明授课资源的稀缺性正在下降,人们也因此开始重新关注学习的其他环节。另一方面,技术的迅猛发展也使得人们对学习的理解从有年限的回归到了终生的。你会发现,人们对“学习”概念的划分,正在悄然变化,而这将催生出新的学习理论。与此同时,人们还面临着识别伪装成知识的消费诱导和虚假消息以及海量信息难以筛选的新挑战。我们要一并应对这些挑战,重新划分信息、知识、记忆、学习概念,还要能够精准区分假信息和伪知识,并进行能兼顾人与AI的双主体学习,以便让AI协助人类进行知识管理。想必你也猜到了,本书的主要内容正是这种应用场景催生出的学习理论。注

举例目的

上面的所有例子,不论是中西医、人的抽象,还是学习理论,都不是在讨论哪个理论更好注,而是希望通过不同理论在概念划分方式上的差异,让大家体会主体划分方式的改变如何带来理论的更新。

科学范式

当你理解了主体的划分方式同样会影响科学理论的形成时,便会意识到,科学家的工作(科研)并非人们通常以为的那种“不带主观性、由谁进行都一样的寻宝过程”。科研工作者更像是对大自然进行“二次创作”的剪辑师,而每位剪辑师都有自己独特的主体框架和“风格”。

当某个建立在特定主体框架之上的理论被广泛接受后,其中所隐含的主体框架、人们据以验证与筛选模型的方式,以及理论内部所构建的核心概念,都会逐渐形成一种规范,并约束着该理论此后的发展与延伸。这种规范,也被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称为“科学范式”。

范式转换

科学范式既是一种规范,也是一种束缚。一个科学结论之所以不被接受,有时并非因为它无法用于解释或预测现实事件,而是因为它不符合当时主流的科学范式。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出于种种原因逐渐放弃某些既有的理论体系。此时,原本施加在理论渐构上的束缚被解除,同一组研究对象便会在新的主体框架下被重新理解与渐构,从而诞生出更契合时代的新理论。

当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这一新理论后,新的规范与约束又会逐渐形成,科学也就从一个范式过渡到另一个范式。

这种科学范式的转换,被托马斯·库恩称为“范式转换”。

库恩认为,科学的进步并非知识的线性积累,而是通过“范式转换”实现的革命性跃迁。

新的挑战

在最近四章中,我们讨论了概念的合理性来自何处、理论并不唯一,以及什么会推动知识革新。这些内容会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如何塑造和维护自己的概念世界,进而更好地指导我们的现实活动。

然而,仅仅依靠概念世界,生存依旧困难重重。接下来,你将看到概念世界无法独自应对的三大挑战。

主干提要

  1. 科学知识不是永远正确的真理,而是尚可接受的可泛化模型。
  2. 知识的产生由被认识的事物(客体)和认识者(主体)共同决定。
  3. 人与人打交道的方式改变时,人(主体)对人(客体)的定义也会改变,使得任何“人”的定义都仅成立于特定的社会关系中。
  4. 被认识物的变化,会推动既有知识的革新。
  5. 主体框架(认识者的主观目的、感知方式等)的变化,会推动既有知识的革新。
  6. 在已建理论体系等因素的作用下,会逐渐形成一个群体的科研规范,约束后续理论的搭建。
  7. 库恩认为科学的进步不是线性积累,而是靠范式转换实现跃迁。

概念提要

◎ 主体:认识行为的实施者。

◎ 客体:被主体认识的事物。

◎ 规律:多个对象间关系所共享的关系。

◎ 异化:要求事物按照不属于它所处关系的类别进行转变。

主体框架:影响个人如何划分概念的习惯和信仰等因素的组合。

◎ 科学范式:由已建理论体系和特定时期的方法论所形成的群体科研约束。

◎ 范式转换:科学范式的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