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创类依据¶
作者用“关系囊括性”给主观构造的概念加上客观约束，并强调概念要在关系网络中理解。概念可以调整，但检验不能因结果不符而被暗中改写。
一句话¶
其实，概念的客观性并非源于“类别固有性”，而源于“关系囊括性”。注
下面详细解释。
AB 关系¶
如图 10-1 所示。如果我们试图构造出一个概念 A，不论怎么划分 A 的外延，都无所谓对错。A 无法靠物质现象本身来决定。
图 10-1 中未展示非 A。但别忘了，在 A 被创造时，非 A 也必然同时诞生。二者双生双灭。
图10-1
然而, 一旦我们同时构造 \(\underline{\mathbf{A}}\) 与 \(\underline{\mathbf{B}}\) , 并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关系 (如从 \(\underline{\mathbf{A}}\) 推测出 \(\underline{\mathbf{B}}\) ), 情况就不同了。注意, 这里的 \(\underline{\mathbf{B}}\) 不可以是非 \(\underline{\mathbf{A}}\) , 因为非 \(\underline{\mathbf{A}}\) 和 \(\underline{\mathbf{A}}\) 本就是 “一体两面”。
如图 10-2 所示, 为了确保 A 与 B 所代表的两群对象间的关系全都能被 A 和 B 之间的关系所归纳, A 所代表的对象群就不能随便划分了, 受到了来自关系的约束。
图 10-2
如果不是所有对象间关系都能被概念间关系所囊括，我们就会反过来调整 A 和 B 的抽象方式与外延，直到两者相匹配。
只有当概念间关系能够完全囊括所有对象间关系注时，我们所构造的 A 与 B 之间的关系才有意义，而 A 和 B 这两个概念的构造，也是在这时获得了合理性。
关系囊括¶
因此，判断一个概念是否科学的依据，不在于此概念是否为物质世界固有的类别，而在于所构造的概念间关系能否囊括其代表的所有对象间关系。
我们将这一判断依据简称为“关系囊括性”。
拒绝依据¶
我们接受或拒绝一个概念，依据是关系囊括性，而非此概念是否为物质世界的固有类别（简称“类别固有性”）。
实质上，采用类别固有性来做依据，相当于没有依据。因为概念所代表的物质现象存在于物质世界，但没有任何一个被类化出的概念本身实存于物质世界。当人类不存在时，物质现象还存在，但人脑划分出的概念就不存在了。
接受力¶
例如，人们之所以接受力这个概念，不是因为我们找到了力在物质世界中的固有类别, 而是因为力(F)与质量(m)和加速度(a)形成的概念间关系(F=ma), 精确囊括了被“F=ma”所代表的所有对象间关系——无论是马拉车的牵引、手推墙的反作用, 还是磁铁间的吸引与排斥, 这些表面上千差万别的对象间关系, 都可以被概念间关系统一描述和预测 (由于质量和加速度也有各自的概念间关系, 因此准确来说, 力的合理性是靠一套概念网络的囊括性所支撑的)。
如果采用类别固有性来做依据，别说力了，所有概念都不应被接受。
拒绝阴虚¶
上一章说过，一些人拒绝接受中国传统概念的理由不合理。这里就拿中医中的阴虚和盗汗来说明如何合理拒绝。
大致可分为以下几步。
- 明确外延：先明确阴虚、盗汗各自所代表的现象群（即外延）。一个概念可以代表任何对象 / 现象，只要所代表的现象群（即外延）是明确的即可——对于任何一个现象，我们都能依靠一个判别模型将其始终如一地归入阴虚或非阴虚、盗汗或非盗汗。不能今天归入阴虚，明天归入非阴虚，不能模棱两可，更不能为了让预测成立，反向改变归类依据。注
- 置于关系: 再将这两个概念置于一个关系中, 例如阴虚致盗汗, 即 “肾阴不足, 则夜间入睡后出汗, 醒后汗止; 肾阴充足, 则盗汗消失”。
- 囊括验证：最后设计实验来验证阴虚致盗汗是否能囊括其代表的所有对象间关系。
如果在第 1 步，概念本身就没有明确的判别模型（并非没学会），则有理由拒绝阴虚。
如果在第 3 步，不能囊括，则有理由拒绝阴虚。
先后错位¶
想必不少人会感到困惑：为什么先固定概念间关系，后固定概念？在理性上能理解，但在直觉上总有种“先后颠倒”的错位感。
这种错位感, 恰恰暴露了大脑认识世界的一种特点。其实, 不是真的 “先后颠倒”, 而是我们的思维习惯了颠倒先后。
所以我们应该反过来问：为什么大脑习惯于将概念视为“先”，反倒将更核心的关系作为“后”？
解释两点¶
接下来解释两点:
- 为什么关系才是核心，概念是派生物。
- 为什么大脑反而将作为派生物的概念作为思维起点。
拆解认识¶
人们常把人生比作一条河。这个比喻生动地凸显了我们所生存的物质世界是一个永不停歇、连续变化的动态进程。这个“进程”实际上并无起点和终点。
然而，生存于其中的我们，为了拥有预测能力，不得不进行一种人为的拆解：
- 从连续的进程中，人为切割出一段进程（这里称之为“一个事件”）。
- 将一个事件简化拆解成起点状态（静止瞬间）和终点状态（静止瞬间），并用起点到终点的关系来代表这个事件。
之所以要采用这种“化线为点”的方式来认识一个事件，是因为我们的生存依赖于提前预测——只有将一个事件简化拆解成两个状态，让其分别处于当下和未来，我们才能用处于当下的状态提前预测处于未来的状态，从而在实际发生损害之前做出规避。
但这种拆解要认识的东西仍是一个事件，而非被拆解出的两个状态。这就像画两个点来连成线时，想要画的是线，而非点。
如果其中一个状态不与其他状态产生关系, 就不能表达世界的事件/运动/变化/发展, 不能指导我们的生存, 就像未被连接的两个点无法表达线一样。
先后颠倒¶
在每次思考 / 预测时，我们都是以状态为始、以状态为终的，这会给我们一种时刻在以状态为中心的错觉，反而忽略了由状态连接起来的“无形之线”才是我们真正要认识的目标。
这就是我们产生“先后颠倒”错觉的根源：大脑将思维习惯上的先后错误地投射为世界本身的先后了。
对象关系¶
若用书中的术语来描述：上面所说的状态就是对象，而从起点状态到终点状态的关系便是对象间关系。
于是，我们可以说，对象间关系是大脑用来认识世界的简化方式。
注意，这里所说的对象间关系都是单向关系，这意味着，若调换位置，就会变成另一个关系。
概念关系¶
那么，概念间关系又是做什么的呢？¶
正如第 01 章所述，由于我们几乎遇不到两次一模一样的物质现象（对象），大脑没办法在物质现象（对象）所在的层面，直接认识这些对象间关系（代表事件）。
为了能够应对未见事件，大脑不得不在物质层面之上构造出概念层面，利用概念间关系间接地认识同一类对象间关系。
也就是说，构造概念间关系本质上还是在认识对象间关系，它只不过是大脑为了应对未见的对象间关系而构造出来的一种辅助工具，如图 10-3 所示。
图10-3
但一个孤立存在的概念（也就是不与其他概念产生关系的概念），同样无法表达一类事件。
我们至少需要构造两个概念，并让两个概念间的关系能够囊括其代表的所有对象间关系，才能表达一类事件。
虚实颠倒¶
由于物质对象处处不同，让我们的大脑始终都在用概念间关系来认识世界。我们平时所说的“对象间关系”，在绝对层级的视角下，其实也是概念间关系，只不过是被类对象化后的概念间关系。
这导致在大脑中，概念占据了核心地位，成为思维的基本单位。对大脑而言，概念比任何东西都要“真实”。
所以，当人们第一次意识到概念是大脑构造的、而非物质世界的实存时，就会感到一种“虚实颠倒”的错位感。
这种 “虚实颠倒” 的错位感和 “先后颠倒” 的错位感一样，都是由于大脑将思维习惯上的虚实错误地投射为世界本身的虚实。
客观依据¶
虽然概念是大脑主观构造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概念没有客观性。只不过，概念的客观性并不来自于概念在物质世界的实存性（类别固有性），而来自于关系囊括性。
我们构造一个孤立的概念时，是主观的、无约束的，但我们构造的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能否囊括其代表的全部对象间关系却是客观的、有约束的。
所唯之物¶
也就是说，概念在反映本貌上，是虚假的，但在反映关系上，却是真实的。
我们“所唯之物”并非许多人所认为的物质的本来面貌，而是物质之间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其实在前面学习什么是概念时，就已经可以意识到了：构造概念必然经过抽象，而抽象必然会剔除事物的属性，也就必然导致概念无法反映事
物的原貌。
恰恰是这种“反映关系,不反映本貌”的认识方式,使我们不必将整个外部世界“搬进”大脑才能进行认识,让我们能用脑中神经信号之间的关系来代表物质对象之间的关系,能用语言符号之间的关系来代表现实事物之间的关系。
车龙关系¶
还是用“概念世界”一章中所举的例子。假如有一辆大卡车向我们迎面驶来，即使我们把驶来的卡车想象成霸王龙，把人类想象成小动物，把被撞想象成被吃，我们依然可以避免被大卡车撞到。因为霸王龙、小动物、被吃反映了驶来的卡车、人类、被撞的关系。
最初概念¶
不过，想必还是会有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概念的合理性需要由概念间的关系来支撑，那么第一个概念又是依靠什么来确立其自身的？
先天概念¶
其实，人脑并不会完全从零开始构造“第一个概念”。因为从出生起，我们的大脑就已携带了一套由演化塑造的生理预设——它预先决定了我们倾向于将哪些现象识别为可爱，将哪些物质归为食物，又将哪些现象归为光、声音和疼痛。
我们可以将这些由生理预设所构造出的概念称为“先天概念”。它们构成了我们认知大厦的基石与初始框架。
此后，我们对世界所划分的概念，正是在这些先天概念基础上，继续构造的。
相互依存¶
同时，我们还会同时构造相互依存的概念组。这些“依存概念”共同表达了一种关系结构，并不存在谁是“第一个概念”之说。
消息结构¶
例如，发信者、收信者、消息这三个概念是被一起构造的。
若收信者的概念被消解，这三个概念共同所表达的关系结构便崩塌，发信者和消息也会同时丧失意义。若发信者或消息被消解，也是同理。
拱桥¶
依存概念就好比拱桥。尽管拱桥的单个构件都无法独自站立，但当这些构件拼凑在一起，整体形成一个相互支撑、相互依托的结构时，便变成了一个能稳固站立的拱桥。
不可拆分¶
由于依存概念是共同诞生、共同消逝的，学习时应被共同理解，应用时也应被同时迁移。注
我们常说的“相对概念”，就是指那些必须与它所依存的概念同时出现才能被正确把握的概念。若孤立地去理解其中某个概念，或单独迁移某个概念到别处时，就会出现难以理解、混淆不清的状况。这也是持类固有观的人最常犯的一个错误。
双象¶
例如，本书所讲的现象（对象）、判别模型（划分规则）、概念（类别），就是一组相互依存的概念。三者整体描述了对现象进行分类的场景：
◎ 分类前的东西被称为现象。
◎ 分类后的东西被称为概念。
◎ 决定分类行为的东西被称为判别模型。
这三个概念相互依存，必须放到同一个结构中去理解，缺失任何一方，剩下的都会丧失意义。
父与子¶
又如，若把父亲、母亲、孩子这三个相互依存的概念拆开，三者所共同表达的关系结构就会崩塌，进而出现父亲和母亲可以是孩子、孩子也可以是父亲或母亲的混淆状况。
对数结构¶
还有，初中数学所教的对数（x）、底数（a）、真数（N）这三个概念也是相互依存的。三者共同表达了了 \(x=\log_{a}N\) 的关系结构。
理论唯一¶
接下来，我们再来破除类固有观的一个衍生观念：不同科学家对同一个问题的研究，真的只能得出唯一正确的概念体系吗？
主干提要¶
- 概念是否合理在于它所构造的概念间关系能否囊括其代表的所有对象间关系。
- 应以关系囊括性为依据来拒绝接受概念。
- 人脑用拆解出的对象间关系来认识世界的动态进程。
- 概念间关系被用来囊括满足同一规律的所有对象间关系。
- 以概念为始、为终的思维方式，会让人感觉先有概念、后有概念间关系。
- 以概念间接认识世界的思维方式，会让人感觉概念是世界的原貌。
- 概念的构造是主观的，但概念间关系能否囊括其代表的所有对象间关系是客观的。
- “所唯之物”并非物质的原始样貌，而是物质间的关系。
- 大脑会在先天概念的基础上构造新概念。
- 大脑可以同时构造相互依存的多个概念。
- 学习依存概念时，需要将它们放在一起理解。
概念提要¶
◎ 关系囊括性：“概念间关系能囊括其代表的所有对象间关系”的特性。
○ 类别固有性：“概念脱离于人而天然固有”的特性。
◎ 先天概念：由演化出的生理预设所构造出的概念。
◎ 依存概念：相互依存的多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