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概念世界¶
概念让有限经验能覆盖新现象，也会舍去细节。作者主张保留关系结构、检查归类所遮蔽的关键属性，并按任务选择概念粒度。
人的大脑之所以不直接认识物质世界，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办不到。
一个人即使不眠不休地探索和记录经验，也只能在浩瀚的物质世界中积累零星的经验，但在将来可能遭遇的无穷的未见情况面前，完全不够用。
为了应对无穷的未见情况，大脑不得不采用类化的方式，在物质现象层面之上，构造出一个概念层面，用一个个概念统一应对无穷的现象。这样一来，大脑的应对范围便从有限的已见扩展到了无限的未见，从“点”扩展成了“面”。正如图6-1所示，从9个点扩展为A的外延。
图6-1
这些概念是大脑能够理解和预测世界的基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概念是思维的基本单位”的原因。
为了便于指代，我们把概念所构成的思维世界称为“概念世界”。
图 6-1 中并没有展示非 A 到非 F 的过程，但要注意，构造 A 到 F 的时候，非 A 到非 F 也就同时被构造出来了。因此图 6-1 中的概念世界里，共有 A 到 F 和非 A 到非 F，共 12 个概念。
物质¶
这里需要额外说明一下“物质世界”。
因为人脑只能依靠概念来认识和描述物质世界，这就意味着，浆果在讨论没有人类存在的物质世界时，依然用到了物理学中微观粒子的概念。但浆果真正想描述的是未经任何大脑加工的原始存在，当然不能有微观粒子的归类。
换句话说，“物质世界”指的是一个处处不同、未被分类、无法被言说的现象的集合，如图6-2所示。由于浆果不得不运用概念描述它，所以只能选择用物理概念近似地描述。
处处不同、未被分类、无法被言说的现象的集合
图6-2
非原貌¶
这种间接的认识方式意味着：我们感知到（看到、听到、闻到等）的所有事物，都不是它们在物质世界中的原始样貌，而是经由判别模型加工后构造出来的抽象类别（本书都称其为“概念”）。
图形界面¶
正如我们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图形界面——各种图标、按钮、参数等，都只是一种抽象呈现，并非这些元素在电脑中的原始样貌。大脑感知到的颜色、声音、气味、触感，乃至我们认为的桌子、树、猫这些类别，都不是物质世界本来的样貌，而是脑中的一种“认知界面”。
以为原貌¶
不过，由于大脑只能将物质现象归到概念下来认识，所以通常大家都会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物质世界的原貌。
就是电脑¶
这就好比一生都用图形界面来操作电脑的人，往往都会认为图形界面就是电脑本身。
怎么避害¶
到这里，可能会有一些人感到不安和疑惑，觉得：“既然人脑看不到物质世界的原始样貌，那还怎么趋利避害？”
把握结构¶
事实上，趋利避害并不需要看到原始样貌，只需要把握事物之间的关系即可。注
即便把事物的原始样貌（类比现实）转换成其他形式（类比概念），只要转换前后事物之间的关系维持不变，就可以趋利避害。
车撞人¶
打个比方，假如有一辆大卡车向我们迎面驶来，即使我们把驶来的卡车想象成霸王龙，把人类想象成小动物，把被撞想象成被吃，我们依然可以避免被大卡车撞到。因为霸王龙、小动物、被吃三者之间的关系与驶来的卡车、人类、被撞之间的关系是相似的。
游戏换皮¶
再拿电子游戏做类比。一款电子游戏，不管是用像素方格构成的粗制画面，还是用以假乱真的精细画面，都可以让玩家通过观察画面来趋利避害，因为在不同画面中玩家操控的角色和游戏中的敌人之间的关系是一样的。哪怕是把同一个敌人的外形修改成外星人、魔法蜥蜴，或是任何其他东西，都不影响这个敌人和玩家角色之间的关系。
模型相关¶
由于我们感知到的事物是判别模型对物质现象的加工结果，因此我们看到、听到的事物不仅仅取决于物质现象本身，还取决于脑中的判别模型。
如图 6-3 所示，即使是同一个物质现象，经过不同人脑中的判别模型加工后，会展现为不同的事物，而每个人脑中的判别模型又取决于此人的经验，以及此人大脑的抽象偏好。
图6-3
海豚情侣¶
图 6-4 所示图画是由视错觉艺术家 Sandro Del-Prete 所创。它生动地展示了大脑看到的事物会受自身判别模型影响。
图6-4
当让孩子来看这幅作品时，他们最有可能看到的是一群活泼的海豚；而对成年人来说，他们往往会看到亲密拥抱的情侣。这是因为小孩子并没有经验来渐构这种判别模型，只能把画中的图案归为海豚。当然，如果是一个没见过海豚的孩子，那他可能只会看到一个内部有着奇怪纹路的瓶子。
另一方面，成年人由于日常经验对判别模型的更新，可能很难再看出来海豚。作品中，海豚是用暗色填充来表现的，共有九头（其中一头仅画出了尾巴）。
这幅作品曾在波士顿科学博物馆的错觉展览馆中展出过，据说有一群修女提出了异议，当被告知一个人的感知是基于过去的经验的之后，异议就平息了。
少女巫婆¶
对于图 6-5 所示的图画，有些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少女，有些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巫婆。
图6-5
看到的是少女还是巫婆，同样取决于观看者脑中的判别模型，也就是取决于观看者的日常经验和大脑的抽象偏好。
请你先试着把这张图分别看成少女和巫婆（少女的耳朵是巫婆的眼睛，少女的脸庞是巫婆的鼻子，少女的项链是巫婆的嘴）。然后试着把这张图看成线条和色块，来体会不同的判别模型会如何影响你对事物的感知。
跨服争吵¶
以上两个例子都是感知层面的，其实我们的认知（感知之上的抽象层面）也同样受到判别模型的影响。
比方说，丈夫在陪妻子练开车时，看到妻子转弯时未打转向灯，立即大声喊道：“转向灯！打转向灯！怎么又忘打转向灯了？！”这时，妻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愤怒地回应：“你自己开吧，我不练了！”之后两人一直吵个不停。
在丈夫脑中，转弯未打转向灯被自动判别为危险驾驶的概念（范畴）下，大声叫喊被归为关心、着急和保护。然而，在妻子脑中，转弯未打转向灯被自动归为新手错误，大声叫喊被判别为丈夫对自己不耐烦。
在这场争吵中，丈夫都在围绕危险驾驶的概念体系进行阐述，不断解释“继续危险驾驶会给家庭带来什么后果”；而妻子则在围绕丈夫对自己不耐烦的概念体系进行阐述，表达“丈夫继续对自己不耐烦，以后就没法过了”。
夫妻二人看似在因同一件事而争吵，但实际上却是在两个不同的概念体系下阐述着自己的预测，并根据这些预测试图纠正对方的行为。
社会事实¶
这里引用复旦大学王德峰教授用过的一个例子。
王教授的邻居是一位同样爱喝黄酒的社会学教授。一次喝酒时，他表达了自己对哲学的看法，觉得哲学家们只会空谈玄理，对实际问题毫无帮助。
王教授问：“那社会学呢？”
邻居说：“社会学是实证的科学，讨论的是现实问题，从社会事实出发，并给出解决方案。”
对此，王教授问道：“你是如何获取社会事实的？”
邻居回答：“通过观察。”
王教授反问：“你可能观察到社会事实吗？打个比方，某时某地，有两拨人在打架。一个记者要报道此事，可能报道为警匪之战、黑社会内讧或群众纠纷。但这三种报道，都不是记者观察到的。如果真按记者所看的来报道，那就应该是‘两群高级灵长类动物在进行肉体搏斗’。你可以看到物理事件，但社会事实这个东西并不是你看到的。一个物理事件变成社会事实，过程中有个东西是范畴。你报道‘警匪之战’，就是把这件事放到了政治学的范畴中。我们似乎眼睛一睁开就能获得事实，但事实是被范畴构建起来的。”（这里的“范畴”也是“概念”。）
如例中所示，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全都基于概念，也就是基于大脑为现象所选择的归类结果。哪怕是“两群高级灵长类动物在进行肉体搏斗”也是一种归类，只不过这种归类所用的概念从政治学和社会学转到了生物学。
不同的归类会影响人们对同一现象的看法。当记者选择用警匪之战来报道时，会让观众感到不安，而当记者选择用动物肉搏来报道时，却可能会让观众感到滑稽，但所报道的明明是同一件事。这些区别都是因为大脑是靠概念来为现象选择对应方式的。当大脑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一套概念体系来“观察”眼前的现象时，就已经被限定好要如何对待眼前的现象了。
概念遮蔽¶
从上面的例子中也可以看出, 利用概念来间接认识世界的方式, 不是没有代价的。
概念是类化的产物，类化需要抽象，抽象又必然会剔除某些属性。所以人们常说，概念是对现象的简化。当我们用概念来描述某个现象时，得到的都只是这个现象的一个侧面或角度。
关键在于：被概念所剔除的属性是否会影响对后继现象的预测注。如果不影响，则是有益的归类。
但如果把现象归入了一个不恰当的概念下，导致对预测至关重要的属性被剔除了，那这种归类就会造成认知盲区。
这种因错误归类而导致对关键属性的忽视，被称为“概念遮蔽”。
员工“违法”¶
打个比方，一个农民工为老板努力工作了一整年，却始终被拖欠工资。他多次向老板请求支付应得的薪水。老板见状，立刻在工地拉了一个横幅，上面写着“严厉打击恶意讨薪”。这个农民工急忙解释自己没有恶意讨薪，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件事原本是一个不涉及价值判断的现象，但雇主将其归到恶意讨薪的范畴后，这件事的细节就被选择性地剔除了，人们的关注点从事情本身转向了员工是否违法。在这个概念归类中，农民工被归为了“加害者”，而老板成了“被加害者”，屏蔽了老板拖欠工资的这一事实部分。
忙于澄清自己并没有违法的农民工，也被套进了恶意讨薪的概念体系内，可能都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这便是概念对现象的一种遮蔽。
原貌才好¶
许多人看到 “概念是对现象的简化” 时，容易产生一种错误想法——“用概念来认识世界是不好的，我们应该认识事物的原始样貌”。
我们当然可以不进行概念归类, 就停留在现象层面上来处理, 但这样做的结果是: 除非我们经历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否则无法应对。
举例来说，一个病人看医生，就必须接受被归入某种疾病的概念，他的个体差异也必然会因此而被忽略。这个病人当然可以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拒绝被归类。但这就等同于拒绝看病，因为医生从未见过此人，不借助概念归类就无从制定任何治疗方案。
因此，正确的态度不是不用概念归类，而是意识到：不适当的归类可能导致概念遮蔽，应谨慎选择我们观察现象时的“眼睛”。尤其在分科思想盛行的今天，人们更容易“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习惯用自己熟悉的概念体系去归类所有问题。
多维视角¶
不过，在实际应用中，我们很难提前知道自己所选的归类方式是否合理。所以，一个实用的策略是：以多个不同领域的概念体系来分析同一个现象注，让自己看到现象的多个层面。就好比观察一个物体在不同角度的多张照片，来建立起对这个物体的三维认识。
大类小类¶
不管是为了获得多维视角，还是正常地认识世界，我们都需要不断地扩展自己脑中的概念世界。
概念世界是由一个个概念所构成的，但扩展概念其实是在渐构判别模型。判别模型是连接物质世界与概念世界的桥梁，它负责将物质世界中的现象归为概念世界中的概念。
有些概念所覆盖的现象较多，有些则较少。我们将涵盖现象范围相对较广，或者说外延相对较大的概念，称为“大类概念”，同时将涵盖现象范围相对较窄，或者说外延相对较小的概念，称为“小类概念”。
哪个好¶
在生活中，人们很容易意识到大类概念和小类概念的存在，也往往会不自觉地比较哪个更优。
大类更好¶
一种观点认为：涵盖更多现象的大类概念更为优越。当一个词同时拥有广义和狭义时，有人会认为“广义”才是正确的，理由是：“广义”包罗万象、更加全面，而“狭义”是狭隘的、片面的、阶段性的。这些人往往也倾向于直接学习词语的广义概念，跳过狭义概念的学习，让自己“一步到位”。
持这种观点的人不少，因为人们容易把“狭义”中的“狭”字误解为“狭隘”，下意识地认为“广义概念”和“狭义概念”，一个是褒义词，一个是贬义词。但实际上，“广义”和“狭义”并不带有褒贬的属性。本书也正是为了避免这种误解，才选用“大类”和“小类”来进行命名的。
小类更好¶
另一种观点认为：涵盖更少现象的小类概念才更优越。理由是：小类概念相比大类概念更能精准地描述细微差别，并且不会像大类概念那样因覆盖范围过广，而导致在交流中出现指代不清和误解。
使用问题¶
一个概念好不好用，真的是由外延大小决定的吗？这相当于在问：一个箱子好不好用，是由大小决定的吗？
事实上，既存在大类概念不如小类概念的情况，也存在小类概念不如大类概念的情况。因为这两种情况是概念的运用者引起的，而非外延大小造成的。注
大小箱子¶
如果一个人非要用大箱子来装小物品，就会觉得不好用。同样地，如果一个人非要用小箱子来装大物品，也会觉得不好用。
一个快递公司，为了满足广泛的装载需求，必须既要准备大箱子，又要准备小箱子。
失衡后果¶
同理，为了满足广泛的认识需求，我们大脑中的概念世界需要同时具备大类概念和小类概念，否则就会出现“凡物莫不相同”和“凡物莫不相异”的倾向。
莫不相同¶
如果在一个人的概念世界里，仅有大类概念，没有小类概念，便会出现“凡物莫不相同”的倾向，也就是把不该归为同一类的一群现象全归为同一类。
没色号¶
例如，在男生的概念世界里，往往仅有粉色和红色等几个大类概念，于是当他们看到各种口红时，都只能将其归到粉色和红色，无法区分口红间的细微差异。但经常买口红的女生却能区分出更多的红色种类，因为她们脑中拥有更多的小类概念。
没乐理¶
又如，普通人在听乐曲时，往往只能区分好听和难听等几个概念。但从事音乐工作的人，由于长期训练，脑中已经渐构出了许多小类概念，可以敏锐地听出细节差异。
没白醋¶
还有，许多人不管是尝到米醋、陈醋、香醋、白醋、果醋，都只会将其归为醋，因为在他们脑中只有醋这个大类概念。但拥有很多小类概念的厨师，能辨别出十多种不同的醋。
没症状¶
许多家长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当孩子生病时，询问孩子有什么感觉，孩子通常只会说自己难受，但无法具体描述是恶心、晕眩、乏力，还是发冷，也不能指出哪个身体部位不适。这也是因为孩子没有这些小类概念。
莫不相异¶
反过来, 如果在一个人的概念世界中仅有小类概念 (或没有概念), 就会出现 “凡物莫不相异” 的倾向, 也就是把可以归为同一类的一群现象归为不同类。
没有概念也算在内，是因为这相当于保留物质世界的原貌，把物质世界中的每个现象都视为最微小的概念。
没碗概念¶
想象一个仅能听懂“这是什么”、还不会说话的幼儿。
一次，妈妈指着幼儿眼前的东西说：“这是碗。”
过了两天，妈妈又指着自己眼前的东西说：“这是碗。”
这时幼儿可能会疑惑：“不对啊，‘碗’不是自己眼前的这个东西吗？怎么妈妈眼前的那个东西也是‘碗’？”
这是因为，幼儿仍处于渐构概念世界的初步阶段，还没有完全形成碗的概念，所以在幼儿看来，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没对数¶
再想象下面两个问题：
☐ 问题 A：狼烟可以用来传递信息，一缕狼烟可以表达 2 种可能性，两缕狼烟可以表达 4 种可能性，那要表达 16 种可能性时，需要多少缕狼烟？
☐ 问题 B：投掷一个六面骰子会出现 6 种可能结果，投掷两个会出现 36 种可能结果，当想要有 216 种可能结果时，要投掷几个骰子？
对于脑中没有数学概念的人而言，这两个问题是不同的，意识不到这两个问题都是对数问题（前者的答案是 \(\log_216\) ，后者的答案是 \(\log_6216\) ），也就无法运用对数的相关知识来解决。
如何记忆¶
现在，我们思考另一个问题。既然大脑无法直接认识物质世界，那我们如何记忆物质世界中发生了什么呢？
主干提要¶
- 人脑只能通过概念世界来间接地认识物质世界。
- 感知到的事物并非物质的原貌，而是经判别模型归类后的概念。
- 趋利避害要把握的并非事物的原貌，而是事物之间的关系。
- 感知到的事物不仅取决于现象本身，还取决于判别模型如何归类。
- 对现象的归类必会剔除属性；对与预测后继现象无关的属性可以剔除。
- 对现象的不当归类会导致关键属性被遮蔽。
- 克服概念遮蔽的一个办法是用多套概念体系对同一现象进行归类。
- 概念的好坏不在于外延大小，而在于使用是否得当。
- 仅有大类概念，会导致“凡物莫不相同”。
- 仅有小类概念（或没有概念），会导致“凡物莫不相异”。
概念提要¶
◎ 概念世界：一个人脑中所有概念构成的集合。
物质：无法被言说的原始自然现象。
◎ 概念遮蔽：在某个预测中，因对现象的不当归类，导致关键属性被剔除。
◎ 大类概念：外延相对较大的概念。
◎ 小类概念：外延相对较小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