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能指所指¶
本章区分符号、含义与指代关系，指出同名未必同义、同义未必同名。自然语言需要在具体语境中确认指代，不能只靠词面来判断理解是否一致。
法律代理¶
在法律诉讼中，为了清晰描述代理行为，会区分代理人与被代理人，并用“谁是谁的代理”来描述二者的关系。
替身演员¶
在影视拍摄中，为了清晰描述替身行为，会区分“替身演员”与“被替的演员”，并用“谁是谁的替身”来描述二者的关系。
符号含义¶
同样地，当我们讨论概念的代理时，也需要明确区分代理的实施者和承受者。
为此，我们把代理的实施者称为“指代物”或“符号”，把代理的承受者称为“被指代物”或“含义”，而把二者之间的关系称为“指代关系”。
为通俗易懂，本书采用了直白的“指代物”和“被指代物”作为称呼。如果你更偏好专业术语，也可以把指代物称为“能指”，把被指代物称为“所指”。
谁有资格¶
那么，什么可以作为指代物和被指代物呢？
指代物¶
可能不少人以为，只有“声音”、“文字”和“动作”才能作为“指代物”，但实际上，指代物在内容上没有任何限制。
言外之意¶
例如，对于“言外之意”，就是某人说话时的附属行为（措辞、说话时机、是否说话等）作为指代物。在不便拒绝和不便明说的场合中，人们会在用词上保持友好，而将真正意思由词语之外的指代物来传达。
再如，日语中的“いいです”在字面上意为“好”，但人们也用它来拒绝他人的邀请。此时，真正的指代物就不是“いいです”，而是说“いいです”时的面部表情和语气、语调。
表情¶
人们日常说话中的指代物也并非全是词语，还有表情和语气等。这也是为何人们在微信等通信工具中交流时，常常会因为难以区分对方的真正意思而感到不安。
需要类化¶
不过，指代物和被指代物一样，都有形式限制，那就是必须由类化之后的事物，即概念（在绝对意义上）来充当，不可以由未经类化的物质对象来充当。
因为未经类化的物质对象各不相同，如果作为指代物或被指代物，就无法重复使用。
刹那指代¶
例如，如果拿图14-1所示的具体图形作为指代物，由于没有经过抽象，一旦形状稍有不同，就不再是同一个事物了，因此不能作为指代物。
图 14-1
只有经过类化后，该图形脱离了单一书写形态，成了一个类别，才可以作为指代物。这时，无论其形态是宋体、楷体、草书，还是电脑屏幕上的像素字，它们都属于“猫”这个汉字（概念）。
模型先行¶
指代物和被指代物都是概念，这意味着指代关系是大脑在抽象层面上所建立的一种对应关系。
要在抽象层面上实现这种对应，大脑必须事先渐构两个判别模型注：
○ 一个用于判别 “什么可以被归为指代物 R”。
○ 一个用于判别 “什么可以被归为被指代物 E”。
视为对象¶
当进入抽象层面后，指代物与被指代物又会被类对象化，被视为对象。指代关系则是在这两个对象之间建立的一种直接对应，而非像模型预测那样是两个概念外延之间的映射。
苹果指代¶
为方便描述，我们将视觉感知层面设为对象层。
如图 14-2 所示，在此层面上，我们对其中一群不同的笔画组合进行抽象，忽略其差异，提取共性后，划分出“苹果”汉字的概念，以及它的负概念（非“苹果”汉字）。
图 14-2
同样地，我们再次抽象，划分出一种特定水果的概念。注意，图中虽然展示的是水果的画像，但这里想表达的是可以吃的水果。
接着，我们让“苹果”汉字作为指代物，让这种水果作为被指代物，建立一个指代关系。当大脑见到“苹果”汉字的任何一个具体现象时，就直接联想到这种水果。
此时，指代物和被指代物这两个概念都被视为了对象。
倘若是模型预测,如图 14-3 所示,从年号到年的天数这两个概念之间的映射关系,
则会考虑具体的年号对应哪个具体的天数。
图 14-3
多指代¶
此外，同一个指代物可对应多个被指代物，同一个被指代物可对应多个指代物。注
苹果手机¶
如图 14-4 所示, 这种水果可以有多个符号 (指代物), 比如英文 “apple”。而 “苹果” 文字还可以有多个含义 (被指代物), 比如一种手机。
图 14-4
天然规定
那么，指代物和被指代物之间，有没有什么先天的必然规定呢？
非天定¶
答案是：没有。指代物和被指代物之间的指代搭配，可以自由选择。
各国苹果¶
例如，对于苹果这个概念，物质世界中并没有某个先天规定说“非用某个特定的书写符号不可”。不管用哪个符号，都可以实现指代功能。这也是为什么汉语中的书写符号是“苹果”，英语中的书写符号是“apple”，日语中的书写符号是“りんご”。
变量命名¶
又如，在程序编写和数学建模中，人们可以自由地给变量命名。尽管程序员不能使用“保留字”，但在一种编程语言建立之初，创始人也可以自由地选择“保留字”。
为何叫它¶
这也是为何，当家长面对“为什么苹果叫苹果”的提问时，可以给孩子讲述历史典故，可以给孩子介绍词源，但却无法像解释物理定律那样给出一个“天然规定”。
可有倾向¶
注意，这并不是在否定“某些原因会使人们倾向某种指代搭配”。
例如，出于便捷性考虑，人们倾向用便于随时操控的事物作为难以随时操控的事物的指代物，声音也因此成为了人们最常用的指代物。但不选用声音，人们一样可以实现指代效果，比如，运用手语符号。
又如，出于易懂性考虑，人们倾向用与被指代物在形象上相似的事物作为指代物，例如临摹的图画和模仿的声音等。但不选用这种指代物，人们一样可以实现指代效果，只不过会牺牲易懂性。事实上，人们确实会为了便捷性而牺牲易懂性。人们的这种选择也反映了“非天定”这一特点。
个人遵守¶
当一个人建立了指代关系后，为了实现个人目标（如扩展记忆和辅助思考等），该人会自行遵守所建立的指代关系。此时，指代关系是稳固的。
编程命名¶
例如，当一个人给程序中的变量命名后，为了能让程序准确运行，该人会自行遵守自己所建的指代关系。
笔记规则¶
又如，一个人发明了一套记笔记方法，用不同的颜色和标记来代表不同的意思。为了让笔记能有效辅助自己学习或工作，该人会遵守自己所建的指代关系。
约定俗成¶
但在群体使用的自然语言中，情况就复杂了。由于每个人都可以建立不同的指代关系，那么自然语言中的指代关系，就只能依靠人与人之间的约定俗成了。这种约定存在时期和地域的局限性。
蒜苗蒜薹¶
例如，当听到“蒜苗”一词时，不同地区的人会联想到不同的被指代物。
有人会联想到图14-5中左侧的植物，有人则会联想到图中右侧的植物。
图 14-5
不同地区的人，对这两种植物有非常多的别名，而且还会相互重名。
指代误解¶
虽说是约定俗成，但由于每个人的成长经历、知识水平等背景不同，人们仍会频频误解别人的指代。
网络争论¶
网络争论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争论双方都以为彼此在讨论同一个问题，但其实各自对很多词汇的指代并不相同，常常是鸡同鸭讲。
例如，在网络上对于“中医是不是科学”的讨论中，“科学”一词至少就有两种含义（被指代物），一种是从西方演化而来的、创造知识的方法论，还有一种是有效的知识。网友们看似在讨论同一个问题，但有的在讨论“中医是不是西方的方法论”，有的在讨论“中医是不是有效的知识”。
同样地，“情商是否比智商更重要”“语言是否影响思维”“选择是否大于努力”“AI 是否具有意识”……大量的争论都存在“鸡同鸭讲”和“跨服聊天”的现象。
语义变迁¶
同时，这种约定还经常会被打破，并建立起新的约定，使得一个词汇的含义发生显著变化。该现象也被称为“语义变迁”。
哈基咪¶
例如，“哈基咪”是日语“はちみ”的音译，本义是“蜂蜜”，但经过机缘巧合的网络传播，最终在中文里变成了“猫咪”的意思。
偷换概念¶
此外，人们有时也会有意或无意地将一个词约定的所指，从一个概念偷换成另一个概念。这种行为叫作“偷换概念”。偷换概念中的“偷”是“隐蔽”的含义。
不必认为偷换概念一定是负面的。注因为语言除了有描述现实的用途，还有争夺权力的用途，也就是让他人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在争夺权力的目标下，人们当然要打破约定的指代关系，不再遵守描述现实时的规则。在以获胜为目的的辩论中，不被发现地偷换概念对辩手而言，更是十分重要的技能。倘若真的完全按照科学结论来辩论，那拿到假命题的一方在开辩之前就该认输。
之所以人们对“偷换概念”存在负面印象，是因为承受方一旦发现，就会指责实施方的偷换行为，但没被发现时，实施方却不会张扬，导致偷换概念的正面意义不常被人们讨论。
饭桌下玩¶
这里举几个偷换概念的例子。
一位妈妈说：“不许在饭桌上玩手机。”
孩子回答：“好的，那我在饭桌下玩。”
对话中，妈妈用“饭桌上”指代用餐期间，而孩子将这个所指替换成了在饭桌的上方。
外交回答¶
还有一个民间流传的外交故事，虽不知真假，但却是非常好的正向例子。
新中国成立之初，有西方记者问中国的领导人：“现在中国有6亿多人口，那么有多少个厕所来解决人们的生理问题？”领导人笑着回答：“两个，一个男厕所，一个女厕所。”
在这个对话中，西方记者用“多少个”指代总体数量，试图通过询问中国的厕所总数来嘲讽中国卫生设施落后。领导人则将“多少个”的指代含义替换成类别数量，避免了直接回答可能令国家形象受损的问题。
没人说谎¶
欧布利德斯也有一段论证：谁说谎，谁就是在说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是没办法说的，因此没有人说谎。
在这段论证中，第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所指的是胡编乱造的东西，但第二个“不存在的东西”的指代，被替换成了未被创造的东西。
含义不定¶
在数学计算和编程中，为了确保准确，人们会先定义、后描述。各种指代关系是确定的。
但在自然语言中，情况又变得复杂了，指代关系需要放置在语句中，才能确定。注
light¶
例如，我们无法仅靠 “light” 这个单词本身来确定其含义，只有放在句子中才能确定。
◎ The room is filled with light.
◎ This box is very light.
◎ She prefers light colors.
意思意思¶
网络上关于 “意思” 的一个中文考题段子，更能说明自然语言的含义只有放在语句中才能确定。
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王：“没什么意思，就是意思意思。”
局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小王：“小意思，小意思。”
局长：“你这人真有意思！”
小王：“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
局长：“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小王：“是我不好意思。”
又一利器¶
当我们建立好概念的代理机制后，我们对世界的认识能力便可以在概念世界的基础上，再加一把利刃。这把利刃就叫作“语言”。
主干提要¶
- 我们将代理的实施者称为指代物/能指/符号，将承受者称为被指代物/所指/含义。
- 指代物和被指代物必须是类化后的对象。
- 建立指代关系，要为指代物和被指代物都渐构判别模型。
- 同一个指代物可对应多个被指代物。
- 同一个被指代物可对应多个指代物。
- 指代搭配没有先天的规定。
- 自然语言中的指代关系是约定俗成的。
- 自然语言中的词语会发生语义变迁。
- 自然语言被用于争夺权力时，经常会出现偷换概念。
- 自然语言中的词语的指代，是在使用中确定的。
概念提要
◎ 能指：指代物。
◎ 所指：被指代物。
符号：指代物。
◎ 含义：被指代物。
◎ 指代关系：指代物与被指代物之间建立的关系。
☐ 语义变迁：一个符号的所指，从一种约定俗成变成另一种约定俗成。
◎ 偷换概念：在对话中隐蔽地改变符号的所指。